对话董明珠：格力就是要走自己的路

2021-10-25 11:51

有人说董明珠是“格力女皇”，也有人认为她是一位商界“铁娘子”，而在我的眼里她则是一位有着侠骨柔肠和家国情怀的女杰。每次谈话，她从不回避一些尖锐的问题，率真、直爽、敢说敢做、敢于担当。这就是董明珠的性格，也是格力的性格。格力的性格决定了——格力就是要走自己的路。——程冠军

我们要培育什么样的企业精神

程冠军：作为知名企业家，您怎么看待企业家对一个企业的影响力？中国的企业如何培育企业家精神?作为一个企业家，您认为应该怎么处理与政府的关系？企业家要不要讲政治，如何讲政治？

董明珠：企业家对企业的影响力有多大，关键看他（她）能否更多地发挥大家的智慧，也就是说企业家要有较强的领导力。领导力主要有三个方面：一是决策要民主，二是判断力要好，三要带好团队。不能因为你自己是领导就可以武断和拍脑袋。这几年，我们一直都在讲企业一定要走自主创新的道路。我觉得，一个企业家追求的梦想就是你的产品给别人带来一种全新的改变，这才是你的价值所在。

我们的目的不是创造简单的企业经营方式，而是培育企业家精神。现在，我们的物质在不断丰富，而精神却在不断匮乏。这一点，可能很多民营企业家听了会不高兴，一个时期以来，不少民营企业家都拥有绿卡，还有的把资产转移到国外，然后还不断地挖国家的资源，反过来还天天指责政府。我觉得这是不对的。还有，有的民营企业家更多的思路是去傍某个领导，目的是实现自己利益的最大化。政府要履行好它的公共服务任务，企业家的职责就要把企业做好。我们为什么要热衷于傍官员呢！另外，还有一个问题，为什么一个企业家做大了就要挂一个政协副主席，或者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职务。我觉得这样的路不是一个真正的企业家所该走的路。企业家就是企业家，政府官员就是政府官员。企业家与官员要各行其道。

政府对企业的扶持应由市场化的尺子来衡量，而不是简单的为企业免税或贷款，这样的扶持解决不了企业的根本问题。政府要用“逼”的方式，让企业在此过程中自我完善、自我改造，脱胎换骨。在“找市长”还是“找市场”这个问题上，我更加注重的是市场。

我认为企业家一定要讲政治。讲政治不是企业家和政府之间搞交易，而是要爱国。讲政治与天天去找政府是两个概念。我最推崇的企业家精神是奉献，一个企业家最重要的不是得到多少，而是创造了社会价值，得到社会的尊重。

经常有人问我是什么级别，我回答说，什么级别？一个空调行业要什么级别！他们又说，你都做到1000亿这么大了，政府怎么不给你一个级别？我说，企业是没级别的。政府有政府的事情，企业有企业的事情。除了工作之外，我没有别的爱好，我只有一个爱好，就是卖空调。我的想法是，企业家一定要放弃自我潜在内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才能真正成为实干型的企业家。因此，我们一定要和老百姓一样，拥有一颗平常心。我从来不认为权力给我之后，我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了，权力越大付出越大。

程冠军：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，它是一个团队永葆青春活力的源泉。您倡导什么样的精神呢？

董明珠：这支优秀的研发队伍和优秀的人才是怎么来的，我认为靠的就是党组织的凝聚力，靠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所带动的一种精神。我现在强调一定要有这样的精神。当年，我看了《蜗居》之后，很感慨！我曾经住过铁皮房子，八个人挤在一起，20个平方的铁皮房。这个经历是我的财富。回想起来我很快乐，因为我觉得这是对我人生的一种历练，让我具备了今天的能力。这个经历说明，任何的回报都先要有付出。现在80后、90后、00后的孩子刚工作就要解决住房问题，我们也应该能够理解，因为现在的社会改变了，基础好了，不像过去是艰苦年代。不满足不是坏事情，接下来我们还要提高，但不是伸手，而是要创造，所以我认为奉献和创造是永远不能放弃的几个字。现在我们年轻人需要学习的就是奉献精神、爱国精神。在格力，员工24小时加班的大有人在，没有金钱的激励，大家依然无怨无悔，这就是精神。

我觉得要大力倡导奉献精神、爱国精神，现在应该在这个世界上，应该在另外一个层面来讲不是一个简单的学习，所以我们很多人读了大学，你问他为什么，他说了以后能找个好工作，为了以后挣更多的钱，为了我父母能够从农村到城市生活，这个太狭隘了。我们学到知识要为了社会做贡献，为了祖国的富强，如果国家不富强，社保，医疗保险都从哪里来？我呼吁我们所有的人，在今天，在已经很富有、生活已经完全改变的条件下，我们不能再简单地追求物质生活的改变，而是要追求一些精神层面的改变。

程冠军：在您看来，做领导必须讲奉献，您在格力是如何向员工倡导奉献的？

董明珠：主要靠我自己以身作则。1995年我在格力当部长，官不大，权不小，因为所有买空调的都要找我，只要我调这一批货出去，很多人到旺季想抢货，一个经销商挖空脑筋，找到我哥哥。我哥哥找我说：“明珠，我过两天拿货，你给他100万的货，他给我2万元钱。”这个事情不违法，因为厂里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，给谁都是一样，那一年那个经销商做了7000多万，如果按照这个比例，我哥哥可能得到几十万，或者上百万，家里人好了，满意了，市场也卖了。但是丢失的是一个经销商——你的合作伙伴对你这个企业的信任。所以当时拿了这个电话我就跟我哥讲，你不要来，挂了以后返回来就打了一个电话给那个经销商，我说，我告诉你，现在就停你的货！结果那个经销商问我哥说，她是不是你妹妹，是不是亲妹妹，气的我哥哥写了一封信，说我六亲不认，从此没有姊妹关系。到现在我还把这些东西保留在那里。那个经销商直到写了检讨，我才正常给他发货，就这样他做了7000多万。一个小部长，能捞不捞，为什么呢？我个人肯定能捞，但是如果由于我个人行为开了口子，这个经销商会在所有的经销商里面传播：“哎呀！到格力要找关系！”这样一来，你就破坏了制度。

程冠军：我感觉您是一个雷厉风行和身体力行的人，一个在生活上和事业上都非常强势的人。在您的企业里员工是不是都很怕您？

董明珠：您问问我的员工，问他们怕不怕我。上班时我可以敲他们的脑袋，下了班以后他们就叫我“董姐”。在工作中发威，是因为工作需要，除了工作以外还有什么呢？我觉得这个光环不是给你增加了一个身份的变化，更多的是责任。有时候人家讲我不近人情，所以很多人见到我说：“你不是那么凶吗，人家说你走过的路不长草，但是反过来又说了，你说你董明珠这么弄，这么多人为什么愿意跟着你，因为他们觉得很公平，很公正。”我们员工在这里干一辈子，你说我按5万元年薪给他，20年才100万，但是我们员工如果遇到重大的困难的时候，家庭遇到灾难的时候，父母重病或自己得了重病的时候，我们可以募捐100多万给他，现在我们自己搞了一个援助基金，不能光靠社会，老是向政府伸手要不行，你自己来做这个嘛！所以我们的援助基金建立以后，我们的员工在这里，最让他安心的不是钱多钱少，而是在这里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怕，这些都是领导要去想的呀！

程冠军：管理学界一直有两大难题，一个是军事化管理强调执行力，一个是人性化管理强调自由沟通，这两个是一对矛盾，执行好了，沟通就会出问题，沟通好了，团队自由度高了，执行力又会下降。您是怎么解决执行与沟通的问题？

董明珠：就像大家讲的要搞监督制度，我有一个通道，所有的员工都可以找到我。这个通道有电话、信件和电子信箱，甚至可以亲自到我的办公室。这样，使我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了解最基层的员工现在在干什么。作为一个领导人，一个企业家，你要全身心地投入，这个企业就是你的。我的一生中离不开这两个字，离不开格力，你这个企业就能做好，你说我没事了这个企业搞得不错去爬爬山，打打高尔夫，我做不到。如果有人问我：董明珠，你会说什么？我可以回答：我什么话不会说，我最带劲的就是讲格力，讲空调，讲其他我没兴趣。这就是我的执着，是我对近5万的员工的责任。

格力的人才观

程冠军：您认为在企业创新中人才是第一位的，那么一直以来格力是如何培养人才的?

董明珠：企业发展不只是自身利润的增长，更重要的是人才的培养。只有解决了人才问题，才能保证企业的可持续发展，没有人才，其他都是空谈。培养人才我们有多种方式：第一要有资金的投入；第二要为人才提供良好的平台；第三是强化员工的学习和培训；第四，要营造积极向上、公开透明的人才成长文化。以上四点可以让员工感觉到，只要自己积极努力就能被企业和社会所认可，个人价值就能够充分展现出来。这里需要说明，我们说人才重要，并不是指某一个人非常重要，而是指一批人，一个团队。

有人问我，格力有8万员工，我们怎么实现与员工的沟通。我认为，与员工的沟通的方式有很多种，比如交流、讨论、会务、专职培训。无论哪种方式，重要的是让员工发挥自己的创造力。我们设立了企业管理部，可以随时随地反映问题。方法很多，投信、寄信、写信，一级一级地反映等。如果一个员工向领导反映问题没有解决，结果会对分管干部的业绩考核影响很严重。13年前，我一天最多收到700多封投诉信，现在一星期都收不到一封，反而大多都是收到员工的建议，这也反映了企业文化的变化。

对于一个企业来说，自己培养人才非常重要。在发展过程中，我们从没有引进什么高端人才，我们的人才都是自己培养的。所谓的高端人才引进，无非就是之前有人给了他机会和平台。这些高端人才在原来的岗位曾经有成绩，但在未来能不能创造出新的东西还是未知。我觉得，当一个人能背叛你的企业，他就也能背叛别的企业，所以格力也从来不留这种人，走了也不让他回来。其次，一个人要走，他肯定有个人的欲望在里面。格力电器有8万员工，技术人员5000多名。截至目前，我们企业走的人并不多。有人说格力是一所家电行业的黄埔军校，很多企业来我们这里挖人，可是我们并不担心，因为该走的是一定会走，不该走的撵也撵不走。

程冠军：大家都知道，您对人才的要求非常特殊，格力有一条铁律，就是离开格力的人不可以再回来。一直以来，这个规定没有被打破过吗？

董明珠：没有，永远不可以回来！你离开格力第一个我不喜欢你，是因为你不符合我格力的文化，你到格力来就想捞，我怎么可能用你呢？你走出去到别的企业才知道，别的企业靠搞关系，或者搞什么，搞那些不规范的，你在格力干了几年也多少改变了，你到那里不适应，后悔了想回来，如果这种人回来，我怎么可以再把这个平台给他呢？我宁愿给更加有思想的人，优秀的人才为什么不给他机会，反而给背叛者机会呢，所以，凡是离开的我都不让他回来。

我们公司曾经炒掉了一个名牌大学的博士后，他虽然是个博士后，来了以后不研究技术，天天专门与供应商勾结，谈好条件你的产品就能进来了，我的质量怎么保证呀！你的文化程度再高，你的思想品德小学生都不如，我怎么能要你呀！所以把他的权力一收，他自然而然就走了。还有一个海归派，来到格力，我们给他重任，当时来的时候我们给他待遇是与我们一样，车也给他配了，房也给了他，工资年薪也是按我们这样，可他还是不满足，所以只用钱来带动是不行的。

所以很多人讲，你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多少多少钱，这就是刚才我解释我们的文化是什么，你虽然是博士后，是海归，但你利用懂得的这些技术和手中的权力，搞上游，搞下游，然后搞生产，货卖出去钱也不回来，上游价格高高的，让企业损失惨重。因此，我只好把你炒掉。

“格力模式”就是最好的模式

程冠军：改革开放初期，日本的白色家电行销全世界。目前，日本的优势已逐步被我国取代，您怎么看中国白色家电的前景？在管理方面，格力有没有借鉴日本企业的管理模式？

董明珠：起初中国的很多企业都认为日本的技术是最先进的，是我们的标杆，我们好像永远不可能超越他们。例如中国空调和冰箱企业的压缩机的来源，要么是与日本合资，要么就是日本生产的。但是在发展过程中，我们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路，现在我们对核心部件完全都是自己掌控。我们当年开发的“双极压缩机”就是一个典型例子，这是在空调行业一百多年历史上没有的技术。这种技术给我们带来了更大的竞争力，给消费者带来了实惠，解决了用空调供暖的难题。用这种压机生产的空调要比变频空调节能40%，给社会资源带来了更大的节约。因此我们在技术创新方面已经拥有了国际领先的行业技术。

日本企业的管理模式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，我们推行的管理是我们自己的“格力模式”。对于一个企业来说，什么样的制度才是最好的管理制度？可控的就是最好的。“格力模式”的特点就是流程更加开放，更加透明，更加具有控制力。在员工管理方面，重要的是执行力。在格力，一个指令下达不会发生不到位情况。工作上必须要有强制性、规范的标准，才能打造出好的产品。我们既有严格的管理流程，又有亲情的沟通。我们的目标就是“让世界爱上中国造”！

程冠军：格力是先进制造业的代表，作为一个著名品牌，您怎么理解格力的企业责任和社会责任？

董明珠：社会责任比企业责任还要大，应该有社会责任才能谈企业责任，你企业责任就要对社会负责任，所以我觉得社会责任很大，一定是放在首位的，而且你要鼓励你的员工也这样。您如有时间，真的希望多去看看我们的企业，我们的员工很可爱，很精神。这种精神来自长期的培养。在我还是当部长的时候，我那个部门的所有人走路是绝对不可以弯腰的。现在，你可以到我们总部去看看，整个全部是军事化的管理，我认为企业管理就要军事化管理。今年，我们又出了一个新招，准备在部队招一些团级以上的转业干部，让他们到我们的企业来，就是要培训员工的集体意识，必须有集体意识，最起码要爱企业，爱这个家才行。我就把这个文化带到我们企业，在我们企业里面，2000亩地的地方，范围内找不到一个烟头，没有人敢违反规定和要求。有一个大学生毕业到我这里来说想搞营销，我说你为什么，他说学这个专业，说搞营销赚钱，我说对不起，请走人。但是，我想作为一个负责人，对社会负责任，你就不能把他赶出社会，从其他方面来说他的专业还是很好，所以我把他培养到其他部门，1995年叫他到工艺部，学有所长，我说你学的专业不是，你发挥你的专长，所以他现在做得很好。他三次自荐当中层干部，我都把他打回去了，实际上我打回去的过程当中我心里矛盾很大，我用这样的方式的目的是激励他们要有承受压力的能力。

程冠军：你能用最经典的一句话，来解释格力的文化吗？

董明珠：格力的文化的精髓就六个字——诚信、责任、挑战。我觉得诚信是摆在首位的，第二个就是责任，第三个就是挑战。我喜欢挑战，不是挑战别人，而是挑战自己，没事要找事做，有事做我才特别开心。我建议国家应该注重教育，注重学习，提高我们的素质，而且我觉得应该在精神层面的一种创新。这个创新更重要，它远远大过物质的创新，精神层面创新了，经济肯定也会上去了。

——本文来源：《企业家论语》（企业管理出版社）